首页 »

天边映着晚霞的军工路(上)

2019/9/22 0:13:16

天边映着晚霞的军工路(上)

早先,当五角场还隶属宝山县、“复旦师生”还属于城镇户口的年代,军工路可说是处于杨浦乃至上海市区的边缘。这条与黄浦江平行的大路,也如同江的走势,蜿蜒曲折。直到上世纪80年代,这条路上的住户还不太多。一路上,都是一些往昔响当当的工厂。国棉十九厂、梅林罐头厂、上海电缆厂、上海机床厂、上海柴油机厂……马路的东边,基本上呈“工厂列队江边排”状。

 

黄浦江,在军工路东边,靠近复兴岛的江面,俗称“小黄浦”,因为江水在这里被一座小小的复兴岛挤压得细窄而毫无气势。在工厂队列中很突兀地嵌进了两所大学,正好被夹在军工路和黄浦江中间,一些教师和他们的家属便成了这条路上稀有的居民,生活在这一片工厂的包围中。

 

马路的西边,隔着一条小河,也略有些原住民,大都住在简陋的私房里,猜想是从旧社会的滚地龙演变而来的。而西边大部分的开阔地,栽着四季的蔬菜,隶属当时的长白公社,一派乡村景色。这里的居民生活不太方便,只在小洋浜有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和酱油店。到市区说是去上海,肤色也比市中心居民略深几分。

 

小学时代,我经常被老师放学后留下来批改作业,回家时总是黄昏时分,沿着军工路看到农田那边飘散着层峦叠嶂般的晚霞,必定会想起课本上的那首儿歌:天边映着晚霞,饲养场里来了小芳和小华……

 

【我的“父校”:一院】

 

通常,人们称自己接受教育的学校为“母校”,含感恩之意。我这里所说的父校,却是指我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学校,在军工路上俗称“一院”的上海水产学院(现已改名上海海洋大学)。水产学院的家属区远在一站路之外,俗称“二院”。

 

解放前夕,父亲从育才中学初中毕业后考取了国立乍浦高等水产职业学校。毕业时已是新中国最需要干部的时代。他被分配去了温州,享受革命队伍的供给制待遇。那时的温州不过是个贫穷的小城,被疟疾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父亲(当时他不过也是20出头的小伙)一心只想回到上海那个挤满七个兄弟姐妹的家。直到1950年代末,托了调干生政策的福,他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,终于回到家乡。毕业时又面临离乡背井的可能,也是凑巧,他们这届唯一一个留沪机会便是水产学院需要一个外语教师,父亲成了无可争辩的最佳人选,唯有他既懂外语,又熟悉水产专业。

 

追溯我父亲早年的生活经历,也就是为了让人了解水产学院的来历,它们因着某种机缘巧妙地纠合在了一起。

(1950年代的水产学院校园 作者提供)

 

成立于1952年的上海水产学院是由上海市立吴淞水产专科学校、国立乍浦高等水产职业学校和江苏省立祟明水产学校合并而成的,这里有许多父亲早已熟识的乍浦旧识,包括一些同学老师和当年的“乍浦一枝花”。每日进出这所位于军工路的大学校门,父亲以为他的生活从此稳定了,便放心地结婚生女。谁知仍未能逃脱独在异乡的命运。1972年,学校整体被迁往厦门集美——一个美丽的渔村。

 

和所有高校一样,学校中央矗立着一座毛主席像,旁边有幢5层高的教学楼,这是当时校园里的最高建筑,我们常在楼前广场看露天电影。一院里面还有两幢家属楼,其中一幢人称教授楼,住着我国著名鱼类学家一级教授朱元鼎。他的外孙与我是小学同班同学。当听说他外公每月工资360元时,我实在无法想象,怎么用得完呀!

(二院的少女时光 作者提供)

 

我是那么羡慕住在一院的孩子,家属楼的边上就是食堂,每天都能闻到饭菜的香味。对我而言,每次去一院都像是过节。看电影,到游泳池去泡水,看一场隔壁梅林罐头厂罗马尼亚实习生与学校教师的足球比赛,甚至与那些割草贴补家用的校工孩子一起去一院的操场割草,也是我最喜欢的娱乐。

 

这都是在1972年以前。学校南迁之后,只在校园里留下一幢楼作为水产学院的留守处,我常去那里领取父亲每月留给我们母女的部分工资。别的建筑都被什么陶瓷仓库、教育学院、招待所等瓜分一空。

 

【留守与异乡】

 

留守处,是个特殊的名词。是上海的家属与厦门的亲人之间的一个联络站,有点像厦门水产学院驻上海“大使馆”。我去领父亲的工资时,顺便打听一下最近有谁回厦门,欲给父亲带些卷面猪油一类的食品。

 

那个晚上,我陪着母亲到留守处给父亲打长途电话,为着商量换房的事。学校同意给我家从一间房增加到两间房,但因楼层和邻居的原因,让我母亲犹豫难决。留守处便让我们同父亲在电话中尽快商定。这是我和母亲第一次打长途电话,越过历山万水,通过好几个省的电话局,很难打通。好不容易接通了,又说父亲不在宿舍。那天集美小镇正放电影,那头的热心人便到电影院让人举牌寻找。第二天,几乎所有碰到我父亲的同事都关心他家发生什么大事了。那年代,打长途是有些惊心动魄的。

 

每到寒假,我和母亲、妹妹一同去留守处坐上安排好的客车到北站接父亲。留守处的存在,犹如寒屋中一个废弃的壁炉,虽已无甚光热,但经常望见它,还能给人一丝慰藉。

(二院的小伙伴 作者提供)

 

“鹊巢鸠占”的日子里,教育学院始终都是水院人心目中的入侵者。而到了水院人急欲归去来兮的历史性时刻,它则成了最大的障碍。我的父亲和一帮同事去各有关部门呼吁“还我老家”,他们甚至找了教育界名人谈家祯等。最后,也不知是哪个环节起了作用,“眼中钉”终于拔去。

 

最近,正好读到新出版的《毛泽东 周恩来 刘少奇 朱德 邓小平 陈云年谱中相关上海主题内容摘录》一书。看到了1978年5月21日内容:邓小平“对《人民来信摘报》反映的厦门水产学院部分教师要求将该院迁回上海一事,批示教育部同农林部处理。以后,水产学院迁回上海,恢复上海水产学院原名。”感谢邓公!

 

1980年初夏,我与我的儿时好友思梅在一院一间刚腾出来的宿舍里重逢。主力部队回来了,用了和抗日战争同样持久的时间。我的父亲在他两鬓花白的年岁被评上了讲师。一院的食堂又冒出了蒸汽,游泳池里碧波荡漾,宿舍里学生在高唱“莫让年华付水流”,刚拍完《芙蓉镇》的谢导来开讲座,……

 

而在我的眼中,一院是越来越小了,因为我已是复旦大学的学生了。

 

【童年乐园:“机院”】

 

“机院”比一院离我所居住的二院更近一些,同在控江路附近,大门和大门间也就差二三百米。全名叫上海机械学院,现改名上海理工大学。如同那些沦落民间被农民用来垫猪圈或随意践踏的文物一样,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,从没人对机院里那些西洋建筑以及其所包含的历史另眼相看。

(沪江大学旧址)

 

其实机院的前身不容小觑——著名的沪江大学,成立于1906年,原名上海浸会大学,为美国基督教南北浸礼会所创办。那个时代创办的大学,大多都有教会背景。1911年美北浸礼会传教士魏馥兰任校长创办上海浸会大学。

 

校址选在远离闹市的杨浦军工路,在黄浦江畔修建起一座绿茵遍地、风景幽雅的美丽校园。校舍礼堂等建筑完全西式风格。大礼堂、思晏堂、馥赉堂、思福堂等建筑,陡峭的屋顶,外墙的十字花窗,以及花饰浮雕等都是典型的哥特式风格。而更令人称羡的是教师住宅别墅,体现出当时美国独立式小别墅的风格特征。采用斜坡屋顶,设老虎窗,外墙用红砖或青、红两色砖混砌,采用预制混凝土花饰门窗套,窗多用花饰砖拱,室内多设有砖砌壁炉。

(沪江大学的操场)

 

小时候,我的很多同学都是住在那样的别墅里。那时候一幢别墅已由许多人家分享,我们小学操场的边上就有一幢别墅,里面不知住着多少人家,我的两个同学的家就在里面,各占其中的一间。

 

珍宝不会永远被埋没,如今校园中现存的35幢历史建筑中,有29幢单体建筑列入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,10幢同时列入杨浦区文物保护单位。

(沪江大学科学馆)

 

新中国成立后,1951年 2月,沪江大学由上海人民政府接办,改作私办公助。 1952年全国高等学校进行院系调整,沪江大学结束,各院系分别并入复旦大学、华东师范大学等相关院校,校址移归上海机械学院。

 

然而,在1971年早春二月的机院校园里,人们丝毫感受不到一点一滴教会残留的气息。大门左边的一大片空地上,广播操的音乐声,孩子们的嬉闹声,防空演习的警报声交替着响彻天空。一年级小学生的我站在队伍中羞怯地与边上的男生拉着手,任高年级的学生嘲笑我们这些没有性别意识的新生。

(现在的上海理工大学)

 

围墙边的那幢红砖房就是教学楼。小学的前三年我就是在这所前教会学校的校园里度过的,那幢小楼就是我们军工路第一小学分部。分部边上还有一排家属宿舍,我的一个男同学经常趁课间10分钟到宿舍楼的窗边去向他母亲讨口奶糕吃,他母亲正在喂养出生不久的小儿子,旁边围着一群馋涎欲滴小朋友。那份随意有些像农村的学生,课间还能割上几把草送回家。